| 隨感二十三則
小引
這兩年的隨感，大概是按執筆之先後排列，雜亂無章的，亦不一定直接寫下所感，也不管了，又不是什麼有系統的著述。
一
張愛玲說三大恨事為一恨鰣魚多刺，二恨海棠無香，三恨《紅樓夢》未完。前兩者縱然可恨，竟不及《紅樓夢》未完之恨。米蘭．昆德拉送布洛赫的話：「所有偉大的作品﹝而且正因其偉大﹞都有未完成的一面。」然而，「有未完成的一面」畢竟不同「未完」。
二
「讀萬卷書不如走萬里路。」古廣奇兄寫《〈水滸〉人物：前後矛盾的戴院長》說古時一里就相當於現在的五百米。如果走一里路的時間可以讀一本書，即使不能像戴宗日行八百里，我也寧願讀萬卷書呢。噢，我又曲解原意了。
三
亞里士多德說物質由地、氣、火和水組成。現在有過百種原素的原素表源於十九世紀
Dmitri Mendeleev。這些原素跟亞里士多德的不同。但能否說亞里士多德是「錯」呢？
四
乾隆有詩云：「老農炙背耕田苗，汗濕田土如流膏。廣庭揮扇猶嫌暑，彼何為兮獨不苦？獨不苦兮無奈何，未見應比見者多。農兮農兮良苦辛，慚愧身為玉食人。」這是他出巡後有感而作的。吳羊璧說他沒有感情深度。說的也是，試問有多少在上者真真瞭解民情？他們這分鐘跟百姓聊聊天談談民生，那分鐘又過著奢侈浮華的生活。又看看香港某些「藝人」，在這節目要人捐錢振災，在那節目又大談讚石是生活品味云云。
五
「中國人什麼都不發達，做假貨最發達。」所言甚是，奶粉啦、醬油啦、海味啦。做假貨害自己同胞的，不可救藥。恥吃周粟的伯夷和叔齊、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，去了哪裡？
六
我沒有宗教信仰，不否定其價值。但梁漱溟說拜蛇、拜黃鼠狼、供奉火神、供奉河神、供奉瘟神使人心安寧舒帖，我是不依的。要使心安，方法可多，何必如此？
七
有一對情人。
「我愛你，因為你不媚俗。」一個說。
「世上不媚俗的，不祇我一個。」另一個說。
「還有其他原因。」
「例如？」
「例如你細心。」
「假設有一個人，有盡你愛我的因素，如何？」
「即使有這人，不一定給我遇上。」
「不一定，就是有可能。」
「那是你愛賭博的原因？」
「不談別的。」
「你是你，你是唯一的。我愛你。」
八
唯一的，不一定有價值。我是唯一的，我對於世界上眾多的、億萬的人也沒有價值。但是，希特勒啊，我對於你沒有價值，不代表你可以殺我。
九
絕對的公平，大抵是不存在的。好比數學上的無限，我們只求趨向無限。我們只求近乎公平。
十
絕對的自由，大抵也是不存在的吧。你愛吸煙，我可不管。你逼我吸二手煙，我不可不管。
十一
午夜，納悶。觀《清明上河圖》，入神。郊野田景悠悠，入城但見閑靜，拱橋盡顯繁榮，城門後孫羊店和趙太丞家前路上更見文化景像。可恨我看的是冊頁。
十二
清晨，半夢半醒，輾轉反側，弄翻了床頭的詩集。莎士比亞、John
Milton、William Wordsworth、Lord Byron 等等詩人掉倒地上。噢，對不起。
十三
借予別人的書、唱片和影碟，如潑出的水，如嫁出的女兒，是很難收回的。
十四
誰說外貌不重要？觀其言行，察其舉止，可知其為人之一二。但記著，只是一二。
十五
梁實秋說國家需要統一，對外需要團結，但思想不需要統一。我看文化也不需要統一，亦難以統一。要西方人不吃炸魚和薯條？難。要中國人不吃飯？難。要西方人天天吃點心？難。要中國人天天吃熱狗？難。再者，屈原投江、三島由紀夫切腹，都死的很有文化。
十六
希治閣跟杜魯福說《觸目驚心》是給導演們看的。那麼，平仄和意識流是否給作者們看的呢？
十七
各部門缺乏溝通，分工只會變成推卸，使用者倍添麻煩。
十八
老人說：「人類是一種需要領袖的動物。」
青年說：「嗯，這是康德的話，他在……」
話未完，老人便搶著說：「什麼康德？我不知道，也沒有聽過。」
青年說：「但你侵權。」
老人說：「難道只有他才能說出這話嗎？」
青年解釋：「專家講話，是一種歸納論據，inductive
argument，很可能……」
老人又截斷他說：「放屁！我吃鹽比你吃飯多。」
青年問：「怎麼比較？一粒對一粒？還是計算它們的能量？」
老人說：「無聊。」
青年不服：「有誰不幹無聊事？」
十九
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生的那群香港人，幼時夢想多數是警察啦，可以保護人嘛；醫生啦消防員啦，可以救人嘛；科學家啦太空人啦，可以對世界有貢獻嘛。都是教科書教的。長大後呢，明星啦，可以很出名嘛；大商家啦，可以有很多錢嘛；工程師啦電腦程式編寫員啦，可以有隱定收入嘛。都是社會教的。
二十
「我不愛洋妞，她們都沒有中國女子那種嫵媚、那種氣質、那種賢良、那種輕盈、那種纖巧、那種和順。」某人說。
「二十一世紀了，即使在中國，靦腆的、水做的女兒也不多。」別人駁。
「我堅持！」某人喊。
「你這個思想迂腐守舊、傳統男權專制社會孕育的假君子！」別人罵。
「你泡你的洋妞，我有我的執著。罵我是假君子幹嗎？」某人辯。
「你眼中只有中國。」別人回。
「那倒不是，我以為悉尼的月兒比香港的圓多了、光亮多了。」某人笑。
二十一
十八歲，是人們硬生生將少年與成年劃分的年齡。何謂成年？其義甚含糊。少於十八而成熟者有之，長於十八而幼嫩者有之。而我十八歲那天，為了炫耀自己已「成年」，便到戲院看三級片《美麗有罪》﹝American Beauty﹞。跟很多獲奧斯卡獎的片子一樣，不太爛，但都不好看。
二十二
《百喻經》中的人很愚笨，然不少現代人亦復如是。都二十一世紀了，愚笨人愚笨事──借西西的話──又不是二十一世紀的錯。
二十三
專門教人快樂的書，看通了，都是一個套子的。問題是，當你真真處於逆境時，能否應用那些理論。另外，唐君毅有一話甚是，親人離去時的悲痛是必需的，任何哲學任何安慰也是枉然。
二零零五年三月陳力恒整理於澳洲悉尼時年二十有三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