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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主篇
陳力恒
二零零八年一月
馬三：今回討論人的自主[1]。施廿一，你有個例子是不是？
施廿一：是這樣的。根據這兒的法制，滿十五歲的人即享醫療自主權，可替自己下決定，不須徵求父母同意。安娜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，因病，正等候心藏移植。然而，她不想借別人的心而苟且存活。她寧願死也不想這樣。醫院則認為安娜應該進行心藏移植。
林八：分成正反兩方討論嗎？
舒七：不覺得這種二分法有問題嗎？倒如討論安樂死，分成正反兩方，要麼讚成，要麼反對，不管任何情況，有時為了堅持己見而固執一詞……
馬三：我們隨意聊聊吧。
謝四：先討論年齡吧。十五歲有自主，會不會太年輕呢？
舒七：留意，「年輕」一詞，如「好」、「壞」、「高」、「矮」、「富」、「貧」、「大」、「小」、「新」、「舊」、「快」和「慢」，可以很含混。這些詞沒有清楚明確的界限。
謝四：不錯。現代電腦運算速度比人「快」。同時，現時的密碼技術，卻很依賴現行電腦速度之「慢」。以
RSA 加密演算法為例，破解關鍵，在於將一個由兩個質數﹝或素數﹞相乘的數分解。比方說，將 15 分解成 3 乘 5，3 和 5 都是質數。
林八：看來很簡單吧。
謝四：不錯。15 是個「小」數，電腦可以很「快」地分解。但電腦分解「大」數時速度很「慢」，所以
RSA 到現在還可靠[2]。
舒七：同理，十五歲的人可以很成熟，五十歲的人可以很幼稚。「年輕」與否，在乎心智是否成熟。
馬三：不過法律條文要清楚明確，總要給成年劃個界線。
施廿一：研究顯示，就大多數人而言，人類的腦，要二十多歲才完全發育成熟[3]。
林八：古代中國儒家亦有三十而立之言[4]。
謝四：一般而言，十五歲算是年輕吧，尤其是關乎生死的決定。你們認為安娜了解她自己的意見嗎？
林八：她顯然不了解啦。
謝四：拜託啦，你不是安娜，怎麼知道她不了解？
林八：你不是我，怎麼知道……
謝四：別說你我他怎樣想。安娜已表明她怎樣想。自主不是為現代社會所肯定嗎？
林八：不管怎樣，所以我們應該專重安娜的決定。
施廿一：專重病人的自主為醫療倫理的基本要義。
舒七：但不可能給三歲小朋友自主吧？
謝四：有能力的人，才能替自己下決定，才能自主。
施廿一：正如有些病人不能替自己下決定，例如植物人，我們也許徵求他們親人的意見。在這個案例，安娜正處於青少年期。青少年期是心理發展重要一環，一方面經濟尚未獨立，一方面卻想有更多自主權。安娜有沒有能力替自己下決定，在乎她對整件事及其引申結果的了解。她知不知道心藏移植，假如成功，不會影響她的個性和情感？她知不知道不作手術，因而離開人世，她的親人和朋友感受如何？不進行心藏移植，她會後悔的。
舒七：死了，怎麼後悔？不存在，如何思考？
謝四：總之，有能力、思想成熟的人才有自主權。
施廿一：試想想，假如你的兒女不聽話，你會怎樣做？舊時，不聽則打，可能是常見的家庭法則。然而，現代社會講求人權，凡事應該以理服人。也許，我們可以跟安娜傾談討論，分析各種後果。
林八：要是跟她談論後，她依然不願移植心藏呢？我認為我們要專重她。我們不可以替她下決定。
馬三：真的這樣？
林八：不是麼？
馬三：真的？
林八：是呀。
馬三：你確定？
林八：有屁則放，有話則說。爽快點。
馬三：試看以下的例子。我是個思想成熟兼受過教育的人，沒親人沒朋友。我覺得生存沒有多大意義。我想自殺。你認為人有自主，那麼你不能阻止我吧？
林八：假如你自殺，即表示你不成熟不明白後果兼自私。
馬三：怎樣自私？我又沒有親人和朋友。怎樣不成熟不明白後果？我的人生沒有意義，我不想活。
謝四：你沒有資格自殺？
馬三：為何？
謝四：黃子華認為只有三種人有資格自殺：第一，像希特勒那樣，有一整個民族恨你想你死；第二，像屈原那樣，自殺令大家有公眾假期；第三，假若你極度極度超不幸[5]。試想想，這個世界有不少不幸的人，他們的身體不健全，卻積極面對人生。
馬三：怎樣才算極度極度超不幸？只限於肉體而不顧精神？我有自主。這不是你們所肯定的嗎？
林八：要人家替你收屍。
馬三：人死了總要別人收屍，不管自殺或自然死去。再者，我可以在自殺前告訢別人，將於何時何地死去。你的論據不充足。
林八：任何人的人生都有意義的。「天生我才必有用」，李白之名言[6]。
舒七：那只是勉勵人的話。這些話，宛若在網路傳播的笑話、故事、小品，多看終膩。再者，談論人生意義這類問題往住沒完沒了沒結果。
馬三：談論沒結果，不一定等於沒價值。人生的意義是主觀還是客觀？你享受人生才覺得有意義，有些人則不然。
林八：客觀的。舉例說，有個不問世事、自私自利和行屍走肉的人，他認為自己的人生有意義極了。跟一個善良又樂於幫助別人的人比較，你會認為行屍走肉的人的人生較有意義嗎？
馬三：為何要跟別人比較？這麼一來，你跟莫扎特比較，你認為你的人生較有意義嗎？你跟梵高比較，你認為你的人生較有意義嗎？你跟甘地比較，你會認為你的人生較有意義嗎？你跟曼德拉比較，你認為你的人生較有意義嗎？你跟莎士比亞比較，你認為你的人生較有意義嗎？
林八：老實說，我認為莎士比亞的文筆比我爛，而且我活於二十一世紀，站得比他高，看得比他遠，所以我的人生有意義。
馬三：等等。你認為人生意義是客觀。但你拿自己跟莎士比亞比，論斷你駕奴文字較莎翁精，沒多少人會讚同，這論斷是主觀的。
林八：你……
馬三：其實，我的人生有沒有意義，與你何干？你以為別人的人生都有意義，是假設他人對塵世還有依戀。然而，你不明白，存活對某些人來說比死還難受。試看年老無依，又患重病的人。正正是莎翁筆下哈姆雷特的話：「存活，與否。是這個問題。[7]」你不是說過人有自主，要專重別人嗎？
施廿一：你真的想自殺？不是吧？
馬三：不。只是提出這情勢讓大家討論討論。
施廿一：芥川龍之介在自殺前寫給友人的信透露，生活困難、病痛和精神上的折磨並不是自殺動機的全部，而只是達到動機的過程。自殺者往往不知自己為何自殺，箇中原因複雜得很[8]。自殺的動機不是今討論的主點，大家有興趣，日後可再談。病人有病不施予援手，跟自尋短見，是兩碼子的事。醫療倫理，除了肯人病人有自主的權利，還講求關懷別人。
馬三：人有自主，前提是所做的事不影響他人。而且，要對他人做什麼事時，先想想別人。要不然……
林八：「己所不欲，勿施於人」，孔子之名言[9]。
馬三：要不然，煙民大可以辯稱他有自主，而公然在公眾地方不顧他人地抽菸。所以，自主的前提是所做的事不影響他人。
謝四：不影響他人，就什麼也可以幹？
林八：當然啦。
馬三：不一定。要是如此，只要當事人願意，暴食、酗酒、吸毒、同性戀、嫖娼、援交、濫交、群交、一夜情、換偶、變性、虐待、自殘等等行為也可以接受？
謝四：這些不可混為一談吧。
馬三：當然。以上例子，都與當事人以外的人無相干的。你敢說只要當事人願意，就可以接受這些行為嗎？談道德的人口不對心主要有兩種。第一，聲稱自己有道德，卻壓根兒不檢點，偽君子；第二，聲稱自己不顧道德，卻不能完全拋棄道德。問心，你會告訴你的兒女我所舉的行為都可接受嗎？我旨在點出，在不影響他人的前提下，不一定什麼都可以幹。
林八：人家喜歡，即使他要自毀，你有權管麼？
施廿一：那麼，你接受馬三自殺啦？不是有權與否的問題。試試這樣想，你在街上到見有人受傷，你會伸予援手嗎？我不否定這個世界有冷血的人。但是，我肯定這個世界有熱心關懷別人的人。到醫院走走，到老人院踱踱，到義工工作的地方行行，到慈善團體辦活動的地方蹓躂蹓躂。
林八：他們幫人，可能只是為了自已。
施廿一：你能証明所有人都自私嗎？
舒七：這些討論沒意義的。
馬三：反道德的人，往往沒有深思後果，以人有自主或以時代變遷作藉口，以為不影響他人，就可以為所欲為。情操未勉太低了。
施廿一：過分壓抑可能會引致反效果。試看《發條橙》的主角[10]。為成年人重新灌輸道德意識甚難。
馬三：那是一種極端。完完全全摒棄道德亦是一種極端。
施廿一：這個年代，道德文化花果飄零。
馬三：唉，哲學何嘗不是。
舒七：討論怎麼變成慨嘆了？
馬三：算了。作點小結吧。成熟而有能力的人才可有自主。成熟與否取決於心智而非年齡。然要立法，則要劃個界線方便執行。這個界線怎樣劃，要看個別社會民智的成熟程度，這些不在我們討論之列。即使劃了界線，假如我們認為那人未的成熟，應先跟他討論給他分析。還有什麼補充嗎？
舒七：沒有吧。
馬三：那下次再談吧。
注
[1] 自主﹝Autonomy﹞為醫療倫理
﹝Medical ethics﹞的基礎價值之一，其他還有 beneficence、non-maleficence、justice 等等。可參考一些介紹醫療倫理或生物倫理學﹝bioethics﹞的書籍。
[2] 有關 RSA
加密演算法，可參考離散數學、數論應用或介紹密碼學的書籍。
[3] 研究結果散見於探討人腦的書籍，為方便網上讀者，且列兩篇較可靠的網上文獻：
Bruce Bower: Teen Brains on Trial. Science News Online, May 8, 2004.
http://www.sciencenews.org/articles/20040508/bob9.asp
Elizabeth Williamson: Brain Immaturity Could Explain Teen Crash Rate.
Washington Post, February 1, 2005; Page A01. http://www.washingtonpost.com/wp-dyn/articles/A52687-2005Jan31_2.html
[4] 孔子：《論語．為政篇第二》。
[5]
黃子華：棟篤笑《冇炭用》﹝2003
年﹞。
[6] 李白：〈將進酒〉。
[7] 原文為：To be, or not to
be, that is the question. 見 William Shakespeare: Hamlet, Act III, scene I.
[8] 芥川龍之介：〈給某舊友的手記〉，見《地獄變》﹝台北：志文，2000
年 4 月﹞，頁 259。
[9] 孔子：《論語．顏淵篇第十二》。
[10] 寇比力克﹝Stanley Kubrick﹞：電影《發條橙》﹝1971
年﹞。改編自
Anthony Burgess 同名小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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